杯子砸在地砖上，砰的一声，碎片蹦到沙发底下去了。 儿子杨良站在客厅中间，脸红脖子粗：“这日子我过够了，离！”我攥着抹布刚要张嘴，坐沙发上的老伴杨土生冷不丁笑了一声：“由他去。总比像我这样窝窝囊囊将就一辈子强。”我愣住了，杨良也傻了。 杨土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，进了卧室，门关上了。 我蹲下去捡碎片，手指头抖得对不准。 四十五年，我头一回不认识这个跟我睡一张床的男人。 01 周日的太阳打西窗照进来，落在饭桌那盘红烧肉上，油汪汪的，晃眼。 我忙了一上午，炖了肉，蒸了鱼，还拌了卢玉华爱吃的凉皮。 儿子一家三口每周回来吃顿饭，这规矩从孙女上小学就定下了，雷打不动。 我围着灶台转的时候，杨土生坐在客厅看戏曲频道，音量开得老大，我在厨房喊他剥头蒜，喊了三遍他才应。 杨良坐我对面，闷头扒饭，筷子专挑肉块夹。 卢玉华坐他旁边，给闺女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，自己没怎么动筷。 杨土生照例坐主位，吃菜，喝酒，眼睛盯着电视。 “爸，妈，有个事跟你们商量。”卢玉华把筷子放下了。 我一看她这架势就知道有事。平时她吃饭不这样，一边吃一边数落杨良不给孩子夹菜，嗓门亮堂堂的。今天这语气太客气了，客气得不对劲。 “妞妞明年上初中，划片那个中学不行。我跟杨良看了套学区房，首付还差二十万。” 她说话时眼睛看着我，余光瞟着杨良。杨良头都没抬，夹了块肉塞嘴里，嚼了半天不咽。 我看了眼杨土生。他端着酒杯，眼睛还在电视上，跟没听见似的。 “二十万？”我把筷子搁碗沿上，“你们自己攒了多少？” “攒了十来万，再借点，凑凑。妈，这钱我们肯定还，就是得周转个两三年。” 卢玉华话说得利索，一看就是提前想好的。她这人就这样，啥事都计划在前头。我还没接话，杨良把碗往桌上一墩。 “我没说借。” 声音不大，但饭桌上一下子静了。孙女看看她爸，又看看她妈，嘴里含着饭不敢嚼。我瞅见杨良攥筷子的手，指头捏得发白。 卢玉华脸色变了变，没接话，低头给闺女擦嘴。杨良站起来说吃饱了，去了客厅沙发上看手机。 我打圆场：“钱的事慢慢商量，不急这一时。” 卢玉华嗯了一声，收拾碗筷，手上动作比平时重。瓷碗碰瓷碗，叮当响。我帮着端菜，她从我手里接盘子的时候，我看见她眼圈有点红。 杨土生从头到尾没吭声。平时他话就少，我没往心里去。可他筷子也没动几下，一盘红烧肉剩了大半。 饭后杨良一家走了。 我洗碗，让杨土生去倒垃圾。 他拎着垃圾袋出了门，好一会儿没回来。 我擦完灶台，看见阳台灯亮着，过去一看，他靠在栏杆上抽烟，脚边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。 “你啥时候又抽上了？” 他把烟掐了。“ 没抽几根。 ” “你儿子借钱的事，你咋看？” 杨土生没马上接话，手在裤兜里摸烟盒，摸出来又塞回去了。 “不借。” 就俩字。 “那是你亲儿子。” “亲儿子才不借。” 他说完就往屋里走。我跟进去，追着问啥意思。他往床上一躺，说困了，明天还得早起去早市。 我站床边看了他半天，他闭着眼，也不知道真睡假睡。我给他搭了条毯子，他翻了个身，面朝墙。 第二天早上，我翻他外套口袋，烟盒是空的。垃圾桶里翻出来，烟屁股有七八个。这人心里有事，还不跟我说。 我给杨良打电话，响了好几声他才接，声音跟没睡醒似的。 我问他跟卢玉华咋回事，他说没事。 我说没事你俩在饭桌上甩脸子。 他停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妈，你别管了。” 挂了电话，我坐沙发上生闷气。杨土生从早市回来了，提了一兜子菜，土豆洋葱西红柿，都是我平时爱买的。他进厨房把菜放地上，开始摘豆角。 我进厨房问他：“你到底啥意思？不借钱就不借，你倒是把话说清楚。” 杨土生把豆角筋一撕到底。“说啥？说了他听？” “你不说他更不听。” “他三十好几的人了，日子过成啥样自己不清楚？我给他钱，他拿啥还？他那工资够干啥的。” 这话在理，但我不爱听。我怼他：“那你也不能看着不管。” 杨土生不摘豆角了，抬头看了我一眼。“你看着吧，他这日子，不是二十万的事。” 我没听懂。“那是啥事？” 他把摘好的豆角往盆里一扔，哗啦一声。“说不上来。就是觉得，杨良跟卢玉华，不像两口子。” “不像两口子像啥？” “像搭伙过日子的。跟你和我似的。” 他说完端着盆去洗豆角了。我站厨房门口，半天没动。跟我俩似的。我俩咋了？我俩过了四十五年了，孩子都四十多了，咋就叫搭伙过日子了？ 我张了张嘴想问，看他弯腰洗豆角的背影，到底没问出口。这老头子，今儿说话咋一句一句往人心口上戳。 02 杨良两口子冷战了快半个月。 这半个月里，杨良没回来吃饭，卢玉华带着妞妞回来过两趟。我旁敲侧击问了两回，卢玉华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：杨良不点头借钱，这事没完。 我心里头跟猫抓似的。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推杨土生：“你倒是拿个主意。” 他呼噜打得震天响。我踹了他一脚，他嗯了一声，翻个身接着睡。 第二天下午，趁杨土生去公园下棋，我把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皮盒子翻出来了。 存折在里面，还有两张定期，加起来二十三万出头。